数字平台劳动与工作生活边界消融：中国超大城市外卖骑手扎根理论研究
摘要
基于14个月的民族志沉浸和73份深度访谈(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的外卖骑手),本扎根理论研究提出"算法时间殖民"概念,理论化平台算法如何重构骑手的时间体验并消融工作生活边界。涌现的理论模型识别了三种机制：(1)游戏化激励结构制造的"再来一单"心理陷阱；(2)实时排名系统诱发的永久可用性规范；(3)动态定价算法将个人时间转化为可计算的机会成本。骑手发展出从算法顺从到平台退出的四种应对策略,受家庭责任、经济脆弱性和社区团结的调节。研究将劳动过程理论扩展至平台经济,贡献于数字泰勒主义与中国零工经济中工人能动性的学术争论。
关键词: platform labor, gig economy, food delivery, algorithmic management, grounded theory
1. 引言
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外卖配送市场,2025年活跃骑手超过700万。平台经济的兴起深刻改变了劳动关系的形态,但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法律地位和收入问题,对算法管理如何渗透骑手日常生活、重塑其时间感知和家庭关系的微观机制关注不足。
2. 方法论
本研究遵循建构主义扎根理论方法论(Charmaz, 2014)。第一作者于2024年1月至2025年2月在三个城市分别驻点4-5个月,通过"体验式参与"(自身注册为骑手配送订单)和"陪伴式观察"(跟随骑手日常工作)两种方式进行田野调查。正式访谈73人(男性65人,女性8人;年龄22-56岁;工龄3个月至6年),平均时长92分钟。
3. 核心发现："算法时间殖民"
理论编码产生的核心范畴是"算法时间殖民"——平台算法对骑手时间主权的系统性侵蚀过程。一位北京骑手(男,31岁,工龄3年)描述："我的身体不是我的,是算法的。它说跑你就得跑,说等你就得等。吃饭时间都得看它脸色。"
表 1. 算法时间殖民的三种机制与骑手应对策略
| 殖民机制 | 表现形式 | 应对策略 |
|---|---|---|
| 游戏化激励 | "冲单奖"、"连续完成奖" | 策略性接单 / 刻意断线 |
| 实时排名 | 准时率排名、好评率排名 | 超速赶单 / 集体"刷分" |
| 动态定价 | 高峰溢价、恶劣天气加价 | 恶劣天气"冲量" / 拒绝接单 |
4. 理论讨论
"算法时间殖民"概念超越了既有"数字泰勒主义"框架的两个限制:第一,它揭示算法控制不仅限于工作时间,而是渗透至非工作时间——骑手在"等单"状态下无法安排任何确定性的家庭或社交活动;第二,它强调时间殖民的自愿性外观——骑手名义上享有"时间自由",但算法激励结构使其不自觉地将全部可用时间投入平台,形成"自我剥削"。研究呼吁制定平台劳动者"离线权"保障政策。
参考文献
- Charmaz, K. Constructing Grounded Theory, 2nd ed.; Sage: London, 2014.
- Veen, A.; Barratt, T.; Goods, C. Platform-Capital's "App-etite" for Control: A Labour Process Analysis of Food-Delivery Work in Australia. Work, Employment and Society 2020, 34, 388-406.
- 孙萍. 算法逻辑下的数字劳动: 一项对平台经济下外卖送餐员的研究. 思想战线 2019, 6, 50-57.
- Chen, J. Y. Thrown Under the Bus and Outrunning It! The Logic of Didi and Taxi Drivers' Labour and Activism in the On-Demand Economy. New Media & Society 2018, 20, 2691-2711.
- 潘毅, 陈敬慈. 中国制造: 全球化工厂下的女工. 北京: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 2005.
This article is published under the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4.0 International License (CC BY 4.0).